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硅星人

特写 | 当硅⾕CFO成为瘫痪的哑巴

两名战士,一群天才而善意的机器人开发者,和硅谷科技浪潮翻涌的黄金时代。

CJ

发布于 8月23日

像是命运突然收回了一切馈赠。

声带瘫痪了,说不出一个字,全身不能动,拎不起一根手指,甚至做不出一个表情——所有表达途径都被切断。

Henry Evans盯着病房的天花板:怎样才能让别人知道,他能听到、看到、感到疼痛、思维完好无损?

2002年,他只有四十岁,从硅谷企业的首席财务官变成了瘫痪的哑巴。

美国梦的高峰本已近在咫尺:Henry从斯坦福商学院毕业,一人撑起妻子与四个孩子的家庭,竭力在硅谷Los Altos的山上买了住宅。他身高超过一米九,有着运动员般健康的体魄,灵巧的双手砍过树桩做长子的摇篮,正准备动手翻修新居。 

Henry与Jane夫妇
Henry与Jane夫妇

然而在抢救室里,Henry最先永远失去了右手的控制力。“我很害怕”,他看向妻子Jane,声带发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
那是一场类似中风的突发疾病,通向大脑的血管被阻塞,控制身体运动机能的脑细胞全体死亡,全身瘫痪,只剩双眼可以移动。

但可怕的是,他的感知和思维完好无损——他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
他甚至能听到医生宣判:“死亡是更好的解脱”。

病魔的残忍之处在于,哪怕你曾拥有世俗的成功,眼前命运也只是被送入护理院等待死亡。

拥有的一切瞬间消散如烟。Henry曾有许多朋友,不少人视他为活着的亡灵,致以哀悼和慰问,然后再也没有出现。他失去了热爱的CFO工作,开始背井离乡漂泊治疗。他只能通过眨眼用拼写板说话,但没有一个心理咨询师有足够的耐心,听他说完自己的故事。

终于他也告诉妻子Jane,“我不想活下去了”。

十七年过去了。在这个仲夏黄昏,硅星人在Los Altos山上见到了Henry。医学奇迹没有发生,他的躯体仍旧躺在轮椅里。但他应该是无人机飞的最好,操纵机器人漫游过最远地方、控球最佳,参与研发机器人功能最多,为乡村音乐作词最好的全身瘫痪病人。

Evans夫妇与机器人他与人类、机器人朋友们,一同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,以及生而为人的自由与尊严。

他把自己的灵魂解放了出来。

潜水钟

Henry醒来的时候,妻子Jane正在他耳边唱《歌剧魅影》,她听说很多植物人都是这样被唤醒的。为了让Jane相信自己意识清醒,Henry试图告诉Jane他还有一张交通违章罚单没有处理。

其实当Jane看到丈夫的目光在读乐谱,她已经坚信,Henry的大脑思维没有问题。

然而思维知觉灵敏,同时全身瘫痪不能说话,更像是一种折磨。

Henry能听到周遭的一切,看到自己需要使用抗生素避免躯体活着腐烂。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。

痒。

他伸手去抓痒,在梦里他还可以自由移动。突然理智苏醒了,拼命说服他:你已经瘫痪了。

如同溺水而发不出声音,他担心自己会陷入疯狂。

那只是他的噩梦,但Jane可以从噩梦中走开。医院多次劝说Jane把Henry送到看护中心,还有机会开始新的人生。

但Jane都拒绝了。她总感觉不出一年,Henry就会死在那里。

Evans一家离开了硅谷,前往美国西北的蒙大拿州做康复治疗。残疾人仿佛不再被人类文明社会的法则保护。Henry看到比他年轻的中风病人,病症尚且不如他严重,却被家人放弃照料,等待死亡。

极少人能扼住命运的咽喉,物理学家史蒂芬·霍金的大脑属于全人类财富,英特尔为他建造了发声仪器,打造价值近百万美元的轮椅。法国杂志《Elle》的主编Jean-Dominique Bauby在陷入同样症状后,眨了几百万次眼睛,写出了一部回忆录《潜水钟与蝴蝶》。潜水钟是他不得自由的身体,蝴蝶则是他能够自由起舞的思维。

在这本书出版的第三天,Bauby死于肺炎。

Henry也可以写一部《潜水钟与蝴蝶》,在回忆中度过一生,他的确开始写博客:

一个像他这样的病人,会面对什么样的人生?

患病后的Henry与四名儿女
患病后的Henry与四名儿女

人们认为他变得自私。他用拼写板说话时,省略拼出“请”“谢谢”这些礼貌但麻烦他人拼写的用语,简短的语言风格如同发号施令。当他感到双腿正在变冷,就想要一条毯子,以免冻僵后给他人带来更多麻烦。但人们觉得他要求太多。

他也逐渐失去了人的尊严。他需要看护者喂食,当看护者转头去和他人说话,食物就悬在眼前摇晃,如同在折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。

但他不能说话,不能辩解,不能抗议。他习惯性的打哈欠,才想起自己甚至不能张开嘴。

Henry也收到了无数善意但没有兑现的承诺。因为他的残疾,人们许诺承担他孩子的学费、为他提供薪酬,但那些诺言往往都没有下文。他渐渐领会到这一点,礼貌致谢,然后努力忘记人们许诺过什么,也不会因此太过失望。

漂泊他乡两年之后,房东将他们赶出了租住的房子,Evans一家回到了硅谷的山上家园。院子里已经长满了荒草,租客自作主张重新粉刷了内墙,柠檬绿和橘黄的神奇配色让Jane简直想哭。

但是随着他们回到旧金山湾区,一些沉睡的想法被唤醒了。

如果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好了。

前公司的CTO搭档 Chris Tacklind前来探望,无比震惊地看着老朋友失去了一切。Henry艰难地画了一个PPT表达他“激光手指”的设想,通过眼镜上的遥控器发射激光,控制电路开关。

Tacklind彼时在帕罗奥图高中担任辅导老师,他带着十三个学生用课余时间做出了这个工具,并且拿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资助。当Henry用“激光手指”瞬间打开了麻省理工学院教室的灯,全场响起了掌声。

这是他反抗命运的第一个小小胜利。瘫痪9年之后,Henry才等来了命运的转机。

2011年,Henry在电视上看到CNN展示一款名为PR2机器人,脑海中火花迸现。他通过拼写板,告诉Jane:

“PR2机器人,可以替代我的身躯。”

柳树车库

Steve Cousins开着卡车跑了6英里曲折山路,到Henry的院子烧烤鳕鱼、饭团和蔬菜。他在担任柳树车库(Willow Garage) CEO的时候收到了Henry的邮件。

多年合作之后Cousins意识到,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对Henry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
Cousins用拼写板与Henry交流 图:硅星人
Cousins用拼写板与Henry交流 图:硅星人

Henry拥有三分钟内让人笑出来的幽默感,他在演讲时会说:如果你必须要中风瘫痪的话,2000年代的硅谷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地方。

2006年,一个机器人公司在硅谷诞生,命名为柳树车库,由Google最早的架构师Scott Hassan创立。Hassan在斯坦福大学期间写下了Google搜索引擎前身的代码。他带着Google赠与的大把股票离开,开始新的冒险。

就像科幻小说一样,Hassan梦想着机器人能够实现人类双手的灵巧,执行复杂的任务,擦桌取物洗衣服。就像每个家庭都有电脑一样,每个家庭也可以有一个机器人助手。彼时工业机器人已经广泛应用,但是因为技术难度太高,为个人服务的机器人领域仍旧是一片空白。

硅谷恰好是一个盛产奇迹的地方,如果没有什么,就自己造一个出来。

Hassan说服了Cousins担任柳树车库的CEO,带领这个集合了智库、研究实验室、孵化公司的组织。

这曾是硅谷机器人领域最惊艳的力量之一。早在2000年代,柳树车库率先建立起了计算机视觉、自动化操作等奠定行业基础的研究。他们研发出造价40万美元的PR2机器人,并在2010年组织了一场“毕业演出”。11个PR2机器人手举旗帜,随着八十年代的经典迪斯科音乐《机器人先生》起舞。 

在那个全场被机器人点燃而沸腾的夜晚,Hassan做出了他的“机器人宣言”:“我一生都想让机器人成真。这是柳树车库的愿景,让机器人成为现实!让这成为一个产业!”

“这将改变世界”

彼时柳树车库不追求财富,口号是:“影响力第一,资本回报第二”。


11个机器人被免费赠与了研究者,让人们能够在同样的开源平台上开发机器人功能,共享代码,共同推动机器人功能的发展。

Henry告诉硅星人,“在经历了巨大的损失之后,你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,你要决定未来怎么走,或者充分利用手上还有的东西。”

PR2展露出完成复杂人类行动的潜力,如果Henry能够控制PR2,那么他就能掌握自己的日常生活。

在Henry被病魔打倒的最初,他只剩下一双眼睛可以移动。通过康复治疗,他可以吞咽,移动头部以及一根手指。

这些仅剩的身体运动机能,让Henry能够使用头部追踪仪。Henry的眼镜上有一个白色的圆点,配合笔记本电脑上的小型专用相机,可以追踪圆点反射的红外线,通过算法计算头部移动的轨迹,将头部动作转换为光标移动。通过这个仪器,Henry能够控制电脑。

一切就从这里开始。

当Evans夫妇把车停在帕罗奥图柳树车库的门口,Henry对Jane拼写出:这是我以前的办公室。

Jane不敢相信这个巧合,“我当时以为他又在乱开玩笑了,他总是那个样子,直到他要带我走里面的路。”

Henry告诉硅星人,他的生命里有许多高光时刻,但最关键的时刻,是柳树车库答应与他合作。

在Henry与柳树车库取得联系之后,佐治亚理工学院的Charlie Kemp教授组建了一个研究生团队, Cousins则组建了一支研究人员和工程师团队,他们一起为PR2机器人编写了大量软件,去实现Henry的想法。

PR2机器人成为了Henry与Jane的家庭成员,生活变得科幻起来。柳树车库花了两年的时间,为Henry设计了一个机器人控制系统,只需要一个网页浏览器和一个鼠标,就能够完成对机器人的控制。

Henry则设计了电脑的控制界面,成为机器人的测试者。他能够控制PR2机器人打开冰箱门、拿饮料,在万圣节的时候,控制PR2给小朋友们发糖。

瘫痪十年之后,Henry还第一次用PR2给自己刮了胡子。Cousins告诉硅星人,为了让Henry刮胡子刮的更顺手,他们为Henry建立了脸部模型,让Henry能够通过点击模型上的部位,就可以刮相应部位的胡子。 

Henry还用顺手控制PR2给千里之外亚特兰大的Kemp教授刮了胡子。 

蝴蝶

Henry再也没有恢复行走的能力,但他多了一个充满中二感的常用词:“Beam me in”(把我发射过去),这也是美国科幻《星际迷航》中的经典台词,让人物瞬间移动到目的地。

硅星人:我们想邀请您来9月22日的SYNC大会,在山景城计算机历史博物馆 

Henry:Beam me in

这还是一语双关,2011年,Hassan在柳树车库之外创立了Beam机器人公司。

彼时Hassan公司的员工分散在不同地区,沟通合作的时候总有误解和障碍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他们设计了一个机器人,由移动底座、显示器、摄像头、通话语音系统组成。远方的同事可以操纵机器人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,找到本地同事“当面沟通”,甚至可以一群Beam机器人围在一起远程开会。

当Beam机器人带着Henry的面孔在旧金山美术馆闲逛,其他惊异的游客甚至顾不上看画,扭过脖子盯着Henry。瘫痪多年之后,Henry甚至开着Beam机器人回到斯坦福大学校园漫步,并且自我调侃:“回到大学感觉真好,要是我能付得起这么贵的学费就好了”。 

Henry还以五十多岁的高龄担任婚礼花童,开着Beam机器人给一对新人送上了婚戒。

Henry脑洞清奇。如果换个思路来看,其实每个人都有残疾,不能像鸟类一样飞翔,不能像鱼一样潜入深海。Henry说,“如果人类想达到每小时60英里的速度,都需要一种工具——那就是汽车。”


Beam是带给Henry最大程度移动自由的机器人。他会开着Beam迎接客人,召唤护工,去东海岸的实验室参与研究,甚至踢足球。这带给了他极大的幸福感,毕竟在冰冷的现实里,他全身瘫痪,离不开轮椅。

Henry向来是一个有趣的人,他喜欢开Party,喜欢威士忌烈酒,喜欢吃巧克力,穿过一件印着“把我蘸在巧克力酱里”的T恤。他喜欢在雪地里开车旋转,当同学用跑车载他跑出125英里的时速,他会愉悦地在博客中记录:“我可能是飙车最快的瘫痪病人了”。 

Jane在高中与Henry相识时,他还是个安静而羞涩的少年。后来他们各自在奥地利和法国留学,Jane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像他一样有趣的人。他们甚至出生在同一家医院,仿佛故事从开始就注定如此。

瘫痪后Henry仍旧喜欢开Party。当所有客人到场,他会露出笑容,眨着眼睛拼出一句话:“Let the party begin”。

出于对美酒的喜爱,Henry和纽约大学的研究生合作,造出一个通过眨眼控制的“威士忌酒机器人”。Henry眨一下眼睛,就能启动机器转动吸管,把酒送到嘴里。“尽管这个想法比较异想天开,但是使用来自肌肉收缩的微小电脉冲,转换成电流信息控制开关,还是很有前景”。 

Henry展示威士忌机器人 
Henry展示威士忌机器人 

曾经几乎把Henry逼疯的“痒”也终于被机器人打败,他先是控制PR2机器人抓痒,后来干脆研发出了一个挠痒机器人,Henry同样通过头部动作控制电脑界面,能够移动一根细长的机械手,帮自己抓痒。他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共同开发出这个机器人,还找了一首摇滚风的歌曲《Scratch that Itch》(抓那个痒),配着音乐录制视频。

他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头脑风暴,有无数的想法,并坚持不懈地给研究者发邮件。有时候他发出100多封,只有一个人回应。

但是那一个人,帮助他实现了飞无人机的愿望。应Henry的邀请,纽约大学的研究者研发出瘫痪病人可以控制的无人机。Henry能够在自己的卧室里,用头部动作控制电脑,遥控无人机从花园中起飞。

无人机则向他的电脑屏幕传回实时图像,如同他的眼睛,巡视葡萄园、完成了屋顶、花园、车道的花式降落,甚至尝试停在篮球框上。

但那时他们难以想到的是,PR2机器人和Beam机器人把柳树车库带到了分岔路口,前者烧钱攻克技术难题,后者商业前景逐渐清晰。

Hassan终于要做一个选择。

机器人的使命

Amber是一只13岁的金毛犬,即便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,也总是温驯而忠诚地守在山崖边,对着漫步到山下的鹿大声吼叫,捍卫Evans一家的院子。

在Jane暂时离开的时候,Henry会在家放机器人追狗玩。

5年前,柳树车库失去了资金来源,在Henry等到PR2机器人灵巧智能如人类之前,这个硅谷传奇宣告散场。

柳树车库彼时每年燃烧2000多万美元资金,而设想中能完成人类日常工作的机器人仍旧是一个遥远的梦想。即使到了2019年硅谷的机器人会议上,硅星人也看到研发者颓丧断言,或许永远造不出如人类手掌一样灵巧的机器手。

但那是Cousins投入了心血和灵魂的公司,他向硅星人回忆,不计商业结果的研发很难吸引到风险投资的兴趣。他没能改变解散的结局。Hassan把注意力放在了科技公司Beam上,Cousins也又创立了自己的自动送货机器人公司。

但Henry与柳树车库创建的组织“机器人造福人类”(Robots for Humanity),也仍然是他的人生使命。他把近十年努力改善残疾人生活的研发成果都发布到网站上,希望帮助更多的人。

Henry希望更多人了解“机器人造福人类”组织以及他们的使命。于是“作为一种爱好,并且为了展示重度残疾人如何使用技术参与正常的人类生活,我正在用头部追踪器为乡村歌曲作词!”

Jane总在说,人们终其一生寻找自己的使命。Henry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意义:“我想向世界展示,机器人技术怎样能够极大地丰富重度残疾人的生活。”

这是一个巨大的群体,不应当在绝望和等待死亡中消磨余生。

机器人成为了Henry的手足、双眼、自由移动的躯体、人生使命。让他躺在瘫痪的躯壳里,能够漫游全世界。

Henry目前面临的最大障碍是打字速度,一分钟只能打15个词,这限制了他的表达。他了解到BMI (脑机接口)能够解决这个问题,可以自动产生机器生成的语音,但难点在于为大脑植入传感器寻找生物兼容材料。他也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开发者。

在众多研发成果中,Henry最喜欢自己的自动床。他可以通过头部追踪仪和无线网络升起、放下床板。他把论文挂在了网站上,人们甚至可以根据论文自己把床做出来。

这也是他最满意的产品,倒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,而是能最大限度不去麻烦他人,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。

他想要很多自由,却也容易满足。

生而为人的品格

Henry的长子砍下了院子里的树桩,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一个摇篮,就像Henry曾经为他做的一样。

Henry则一边忙于新的机器人项目,一边在写歌词:“父亲花白的胡须垂落,视力渐渐衰弱,他说:我一生中有这些领悟,希望能传承下去”。

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,他命名为《生而为人的品格》(Measure of a Man):

“你将学会喝酒,打拳,Party到凌晨三点

遇见挚爱,结为眷属,拥有家庭你

以为人生刚刚展开,却不得不骤然停下

承担生而为人的品格

当他对你伸出援手,会看着你眼睛

握手之时,坚定有力量

他能引领你追寻远方,也会带你平安回家

这是生而为人的品格”

命运以痛吻他,他报岁月以歌。

他尤其想告诉所有听他故事的人:“如果你矢志不渝做一件事,你会拼尽一切可能,如果你不愿意做,那么你只会有无数的借口”。

PR2机器人终于也老去了。Cousins说,PR2已经是10年前的技术,10年前的硬件,如果没有程序更新支持,终将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
Cousins似乎放下了柳树车库华筵散场的心结。他告诉硅星人,就像他们当年为Henry设计的刮胡子模型,换一个人可能就无法使用,太过小众的需求难以获得支持。但整个科技的进步,比如Facebook,比如亚马逊网购,都会改善Henry的生活。

Henry最近沉迷于亚马逊网购,几乎每天都有一个快递盒子放在门口。护工JoJo已经学会看订单记录做好心理建设,转头对Henry开玩笑说:“回收纸箱的垃圾桶已经装不下包装盒了。”

与Henry一起战斗的老朋友还时常开上山路来看他。Cousins熟悉Henry的花园和葡萄园,就像熟悉自家的后院。他告诉硅星人,一家酒厂用这里的葡萄酿出了以Henry为名的酒。年轻的学生常常在Henry家停留,和他一起开发、完善机器人的功能。

从柳树车库的灰烬里,孵化出了13家机器人公司。曾经的队友各有前路要走,但都没忘记来时路。

在那个仲夏夜晚,Evans一家和Cousins坐在Henry设计的室外厨房里。瘫痪之后,他仍旧花了3年时间设计出这片庭院,当然一切都从他最喜欢的啤酒龙头开始,拧开开关,就能接一杯啤酒。

一整片银河横过头顶,北斗七星清晰可见。Jane想起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八月,每一秒都清晰的像是昨天,“竟然已经十七年了”。

Jane拒绝让Henry自生自灭,抚养大四个孩子,一起重建了山上的家园。没有人被绝望吞噬,Henry告诉硅星人:“如果你感受到被爱的时候,你有力量做任何事情。”

Jane则说,如果说这些年一直是欢笑与幽默,那她就是在说谎了,这一路也有许多泪水与悲伤。但是在她年少的时候,住所附近有一片墓园,她经常去读墓碑上的生卒年月和墓志。有些人的生死早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。

“我意识到,人生苦短,生命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。”

命运的确夺走了Henry的很多东西,但留下了家人无与伦比的勇气与坚持,柳树车库和全世界不计利益开发机器人的工程师们,以及硅谷科技浪潮奔涌的黄金时代。

有那么一刻,Henry示意JoJo拿起拼写板,提醒所有人回过头。“你们看那山。”一轮夕阳沉下山林,他比所有人先看到了硅谷最美的黄昏。

“你们看那山” 图 Jeremy Chong
“你们看那山” 图 Jeremy Chong

(文中图片除标注外,来自Robots for Humanity, Willow Garage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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